李馥的文字小行星5.0

         

               提到白靈，很多人都會想到那個爭議性頗大的華裔影星白靈。但這個白靈是在台灣現代詩壇頗有名氣的學者，而且他是男性。之所以會介紹白靈的詩，不只是因為他是名詩人，也是教導我十多年的社大的老師。白靈的詩好，評論好，人品好，個性好，許多學者和學生都很喜歡他。他除了在大學授課，在崇光社大也任教寫作達二十年之久，很多學生跟著他學寫作跟了十多年。

白靈著作頗多，認識白靈的人都知道他的幾本有名著作。今天我就來介紹一本大家比較不知道的《詩二十首及其檔案》裡收錄的三首詩，我很喜歡。

 

一、秭歸的老船長 
 自疏濯淖汙泥之中，蟬蛻於濁穢，以浮游塵埃之外，不獲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雖與日月爭光可也。

——《史記‧屈原列傳》

眼前這條長江
就是全世界最大最長的龍舟
而你，是最老又最年輕的船長
從你自秭歸跳上龍舟後
全世界大小江河每一艘龍舟
就自動站著　衣裾飄飄著
一位　屈原

筆就是你最厲害的鼓錘
你執起，揮下
整片雲夢大澤就是你猛捶狠捶的戰鼓
兩千多年凡划過、看過、加油過
為龍舟競渡吶喊過的所有百姓
都自動坐這龍舟上
哪一位不想坐長江這龍舟上？

以你三閭大夫啊，以你為首
用力划，拿木槳、拿鏟子、拿筆、拿手
用力划，把全世界這條最大最長的龍舟
划出三峽、划下宜昌、經洞庭、過鄱陽
划進黃海、划進太平洋
划進你「雖與日月爭光可也」的楚辭裡

太平洋摺疊來摺疊去多少波濤
你的離騷你的九歌你的漁父你的天問
就摺疊去摺疊來多少皺褶
長長這條龍舟上的黎民百姓
就顛顛簸簸、被摺進歷史的多少皺褶裡

而你，三閭大夫，你是中國皺褶感最強烈的船長
你抽出你的血絲髮絲繫我們的臂，當長命縷
你撕下你的皮膚衣裳繫我們的槳，當菖蒲劍
你指揮的這全世界最長的龍舟，必然要開始
槳　影　飛　波，鳴　雷　劈　浪
三閭大夫，我們緊緊追隨著你
如雲追隨著風，去一一撫平
你的　天問！如風追隨著雲去一一撫平
我們的　天問！

 

賞析：

屈原是讓無數中國人敬重的愛國詩人，很多人也都知道三閭大夫是屈原，但是一定很多人不知道秭歸是屈原的故鄉，秭歸是湖北宜昌市的一個縣，是中國臍橙產地之一。以前秭歸對我來說只是一個地名，現在對我來說親切多了。因為在湖北黃岡生活了快兩年，宜昌也是我一直想到達還未到達的城市，我特愛吃臍橙，水分多又甜，讀到白靈這首〈秭歸的老船長〉，想著有機會一定要到秭歸一趟。

白靈這首詩寫得很有動態，他善用動詞，尤其「用力划，把全世界這條最大最長的龍舟......划進你『雖與日月爭光可也』的楚辭裡」，這四句生動活潑，很高明的將屈原的影響力呈現在大眾眼前。

白靈寫詩的眼界很開闊，他這句「而你，三閭大夫，你是中國皺褶感最強烈的船長」，可說將屈原視為中華文化的領航者。〈秭歸的老船長〉詩裡用了很多「皺褶」，我想這皺褶代表的是中華文化的興衰更迭，這奏褶是波瀾壯闊、有歷史感、並非一成不變的。

二、濁水溪

自奇萊山壁跳下的

一則金黃色傳奇

幾十萬公頃的陽光正等候

一支長長水做的嗩吶

濁水溪，沙子與人子

開始在你的傳奇裡翻滾

中華白海豚也在

遙遠的潮間帶，喊你

你是台灣最會哭的淚腺

一條繫住南與北的黃金緞帶

每株樹每個人每座橋每盞燈

都在你的傳奇裡，找自己傳奇的影子

你是善良的，你是邪惡的

你是溫順的，你是狂暴的

這土地到處張貼著都是

你小黃河的名字

濁水溪，你的哪一滴水

不是天空的眼淚？

你的哪一粒砂不是大山的身體？

你天天載著千萬朵雲，在我們眼前奔跑

你一點一滴把中央山脈帶去流浪

你是一條把台灣揉成萬花筒的河！

 

賞析：

白靈這首詩很有溫熱的情意，把濁水溪的形象寫得很鮮活，擬人化的技巧用得好，斧鑿卻不露痕跡。這首詩視野很開闊，會讓我想起某些詩人說過的：「大自然是沒有邊界的，詩也是沒有邊界的」。日本學者伊能嘉拒將濁水溪稱之為「小黃河」，白靈末句「你是一條把台灣揉成萬花筒的河」，同樣令人激賞。

 

填

連千億座星雲都

打不亮天空的黑暗

實心的  永遠

填不滿空心的

留下的 如何填滿離去的？

 

賞析：

白靈這首詩看來短小，卻有很豐富的涵義，從人生各種層面來看，都適合詮釋。前兩句會讓我想起現在的社會狀況，無論這世界有多少人在高喊正義、人權，正義常常抵不過黑暗的勢力，那些隱形的黑暗勢力總是把將要燃起的光消滅。

「實心的永遠填不滿空心的」這句寓意深遠，會讓我想起人無窮盡的慾望還有人的道德良心。在這社會上常常是這樣的，有良心的永遠比不過沒良心的地位高。「留下的如何填滿離去的？」這句疑問句是在叩問，也似乎是在講人心的不滿現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