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馥的文字小行星5.0

我的母親於8月19日凌晨往生，享年84歲。在參加完母親的告別式這一天。我看了一些佛學理論，發現很巧合的是這天是我敬佩的星雲大師的生日，從一開始的驚嚇、恐慌、不安、痛苦，到如今我已經放下（雖然仍偶爾悲傷）。我在20年前當雜誌編輯的時候，就剛好接觸到星雲大師創辦的人間福報，我發現人間福報迥異於其他台灣的報紙用八卦或色羶腥的新聞搏取眼球，國際新聞和副刊的文章選得蠻好。但當時年輕，對佛經和念經這件事還是蠻難接受，直到不惑之年，生活上遇到許多困難，加上周遭的朋友有學佛，才慢慢對佛經有更進一步的認識。星雲大師在78歲就罹患糖尿病，但他靠修行還有充足的醫療資源，圓寂於97歲，我想他會這麼長壽，真的跟修行有很大的關係（當然加上他學識淵博，醫療資源豐富），這也是佛教裡提到的因緣聚合。

想起母親生前也有在讀《心經》，《心經》裡提到：「心無罣礙，無罣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很多親朋好友告訴我，母親能在睡夢中離世，算是很大的福報了，這是前世修來的福，而且還是高僧的生日。剛巧那天跟朋友傾訴，我開始聽從友人的話，經常念觀世音菩薩和阿彌陀佛迴向母親，除了希望母親盡早到達極樂世界，我的更年期不適症狀和失眠也好很多，那一刻我真的相信念佛的歡喜。

我最近聽音樂抒發心情時，發現我喜歡的歌手李健的生日和我的母親同一天，都是9月23日。我欣賞李健的不只是歌聲，還有他的人生觀，他頂著北京清華大學的光環，卻從不傲慢。李健在大陸有「小譚詠麟之稱」，對台灣許多歌手的歌曲也詮釋得很好，李健很年輕就出道，這幾年才在中國大陸走紅。李健略長我2歲，身材容貌都保養得挺好，也娶了個高材生，夫妻感情融洽，可謂人生勝利組。別人問他這麼好基因為何不生孩子，他說他不認為自己基因多好，也不想小孩重複他的苦。他說人生也不用三十而立，因為大部分的人都做不到，他說人當然可以有夢想，但大部分的夢想都是實現不了的，很實在卻又佛系的人生觀。

我的母親只是個平凡的鄉村婦女。她從小乖巧上進，成績也優秀，無奈外公重男輕女，加上外公當初的經濟條件不許可與鄉下資訊稀缺的情況下，母親聽從外公的建議放棄就學，國中畢業就開始學裁縫。母親的手巧，不只縫紉技術好，還會踩踏那種最傳統的縫紉機，那種是需要一定技術的，她告訴我她年輕時可以幫人做整套的衣服、洋裝。奈何鄉下地方沒什麼市場，她又缺乏商業頭腦，只好到工廠上班。母親年輕的時候面貌姣好，認識了老實憨厚的父親，我父親在農會上班，一輩子循規蹈矩，在鄉下地方很多人都羨慕她，認為父親的工作極好，人又善良。很多人以為農會就是公家機關（事實上它是非政府組織）。2004年政黨輪替違背父親的期望，當時的金融改革致使父親利益受損，他選擇提早退休。父親發現自己罹患糖尿病加上與親朋好友的情感糾葛又開始有躁鬱傾向，加上親戚借錢不還，母親也因此和父親起了爭執，諸多原因讓他猝然離世。母親受不了這個打擊，天天以淚洗面，當時我北上工作才兩年，每次回老家，母親總是不斷地複誦過去，除了懷念父親，她還執著於和親朋好友的愛恨糾葛，親戚負債不還。我當時工作不順遂加上失戀，也有失怙之痛，為了逃避傷痛，有時也和母親起爭執或選擇冷漠回應。我除了自責自己年輕時沒好好認真讀書辜負父親的期望，也怪自己沒有去安慰父親，理解他的感受。我曾怨母親為何只執著自己的傷痛，沒選擇好好去理解、體諒父親。但我也常常反省自己不應該這樣，母親含莘茹苦撫養我長大，只是受限於環境，讓她如此。

母親在2018年開了心臟瓣膜手術。哥哥在台銀上班，薪資穩定，受人器重。幫母親找到了台大名醫陳益祥，陳醫師表示願意幫母親修補心臟瓣膜，我記得手術過程整整花了六個小時。心臟瓣膜手術雖然成功，但也帶來了後遺症，前幾年母親還勤奮運動，每天早上都會在老家附近健走、散步，但隨著身體機能退化，加上漸漸失智，前後跌倒四次。

母親住不慣台北，加上親朋好友都在斗六，大部分的時間都在斗六老家休養，大哥也幫母親請了外籍看護。剛巧姐姐嫁到雲林莿桐，距離近。她離婚後就搬回老家陪媽媽住，平時需要去醫院覆診就由姊姊開車載她去，請過外籍看護的人都知道，經常煮菜、做事方法都不合台灣人的胃口，前後也換了四個。最後一個sindy乖巧懂事，還頗符合母親的心意，我8月15日和外子、sindy三人帶她到台大醫院回診，她當天胃口不錯，還吃了豆花，我心中的石頭才落了地。

我把母親送回大哥新店家，和外子回淡水。8月17日我和外子飯後去散步、買日用品，突然左胸一陣灼燒，剛好公園旁邊有椅子，我便坐下來休息，但仍然覺得不舒服。其實我在7月25日號回老家幾天就開始不舒服了，伴隨失眠、熱潮紅、心悸等症狀，直至8月我回台北就找西醫做全身健康檢查，醫師沒檢查出什麼大毛病，也照了心電圖，除了血壓比較高沒甚麼異狀，控制血壓對我來說不是很難，回家後放心了許多。但卻又斷斷續續失眠，做惡夢，外子催促我找去看中醫，吃完藥好了兩天。8月19日早晨7點，我剛醒來，就接到大姪子來電說阿嬤凌晨沒了呼吸、脈搏。雖然我之前對母親的病有不祥的預感，但卻又不由自主感到莫名的心悸、驚慌。

本來我預計和8月20日要和外子回大陸，姐姐剛好去雲南旅遊，也是預計8月19日回來，巧合的是她說她也失眠幾天。哥哥則去陽明山受訓，他接到兒子的通知，馬上回新店。我趕到新店看母親最後一面，隨即收拾回斗六老家。剛回老家太多親朋好友的慰問，反而讓我更煩躁不安、失眠，一直到告別式結束，我才又重新療癒一次。

今年有兩位我敬佩的大人物去世，一位是現代詩人中出類拔萃的鄭愁予，另一位是歷史學家許倬雲（據說是明星王力宏的舅公）。我因為和鄭愁予的胞弟熟悉，所以也和鄭愁予一同用餐兩次，有一次我幫他做投影片，他還請我吃飯、喝酒。他當時已經80幾歲了，看來頭腦和體力都好，後來我知道他有登山的習慣，還能和我談詩，甚至邀我飲酒，我當時覺得自己真有福氣。我對許倬雲很有印象是剛畢業時，有一位歷史系畢業的同事邀我去聽許倬雲和白先勇的演講，我當時是因為慕名白先勇而去的。後來又因為許倬雲和李敖的是非恩怨，對他更有印象。我想，母親挑在今年去世，也是挑了好日子，內心也就沒那麼難過了。

父親已經去世20年了，父親剛去世的前幾年，母親都一直執著在父親離去的痛苦中，不斷生病，從大腸到心臟，也夠折磨了，今年離開也算解脫了。母親這一輩子把所有的生活重心都放在父親和三個兒女身上。除了看電視和運動，她幾乎沒有任何的興趣，我經常為她感到遺憾。但站在母親和鄉村人的觀點，她這輩子也真的很有福報，可謂兒孫滿堂。大哥深得母親的期望，在台灣銀行一路升遷，娶得賢妻，大嫂很善良，烹飪技術好。二個兒子（我的姪子臭咕）都非常伶俐，大兒子從小有點過動，不愛讀教科書，但下棋、數理頭腦相當好，而且不到高二就幾乎把金庸的小說大部分都讀過了，連比較冷門的《連城訣》他都讀過。小兒子我的姪子（臭咕弟）則是高材生，成績好，桌球也打得很好，我隨口問他桌球很厲害的有一個明星但我想不起來，他馬上回答馬龍。很多人覺得打球沒有出息，中國大陸奧運打桌球的馬龍，現在不只是世界桌壇之冠，還是廣告代言的明星呢！我考他一些歷史問題和世界名畫他也略懂，他現在才國中二年級而已。

姐姐外向，婚姻雖不順，但她很堅強，離婚後獨力培養三個兒女長大。大女兒在當室內設計師，嫁了個疼愛她的先生，二兒子也是高材生，台大研究所畢業就進入銀行工作，今年也娶了理念相同的妻子。三兒子雖愛玩，但聰明有見解，喜歡線上遊戲，看過很多電影，口才也不錯。我的文字工作雖不符母親的期望，但她也從未干涉過我，偶爾心情好就誇誇我。我結婚後，母親似乎對我比較肯定，因為我嫁了博士，還是大學老師。在她心中，大概只有公家機關、老師、醫師，或是像小舅進入有名的大公司才是好工作，其他都不是，這是我母親住在鄉村視野的侷限。

儘管我在台北工作多年後，經常覺得母親偏心，在她眼裡只有兩隻臭咕（她的內孫），但她的兩個孫子也真是從小就有趣可愛、聰明伶俐。母親雖對醫師尊敬，但還是有一些傳統且根深蒂固的觀念和習慣難以改變。我常批評她會迷信廣告裡的保健食品，也喜歡聽鄉村人聽一些負面的八卦。但母親有時也會誇我是她的小醫生，因為我會教她穴道按摩，教她營養學裡最基本的六大營養素，還會教她看中國大陸的地圖。有時回去照顧她，外傭請假，她更會打趣地說我比較像她的女傭，我說當妳的女傭也沒什麼不好。我當時想，母親沒看過金庸的小說，要不我會跟她講，《天龍八部》裡的主角喬峰，一生的最愛只是個婢女。

母親的逝世，我已經釋懷。金剛經裡提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人這一生，只要不著相，就能保持內心的清淨和自在。有個學佛的朋友告訴我要常唸南無阿彌陀佛或南無觀世音菩薩，我照著做，失眠問題改善不少。我相信母親已經前往了極樂世界。